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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不安的心情，茵陈和另一个姐妹带着汉使步入正殿。身为神殿专职照顾神子的侍女之一，她的见识自非寻常侍女可比。楼兰和大汉那若断若续的危险关系她了解，身后看似温文儒雅的大汉使节带着的那种奇异气息她也感觉得到。再想想那个整天发呆，茫茫然不知所想的神子，她实在不觉得神子能在和这个人的交锋中占到什么便宜。走进了大殿，她服帖地站在殿门处，还是不安地偷偷抬头，向高居座上的那个少年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彻底的失了神。
内穿深蓝色高领汉装，交叉的白带锁紧了领口。外套一件圆领白缎长袍，泛着冷冷的清光。那长袍袖子极宽极大，却算不得长，只盖到手腕关节上方，露出同样用白带交叉锁紧的深蓝袖口。离得太远看不清楚，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深蓝汉装上暗印的花纹。白色长袍上，用淡蓝色丝线缀着珍珠缝制成迦楼罗鸟的图文，动作间栩栩如生。当腰一道五寸宽的深蓝带子系住长袍，多余的布带就那样从腰侧垂到膝盖。
蓝发的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清秀如画的面庞平静无波，偏又带着一抹俯视众生的笑容。一枚蓝水晶做成的额饰挂在眉心，和同色的眼睛一起荡漾着莫名的光芒。那一瞬间，那种仿佛浑然天生的优雅与尊贵，让茵陈不由得痴了。
汉使完全不受那种莫名的感觉影响，非常潇洒地一拱手：“在下大汉傅介子，得见神子尊容，不胜荣幸。请恕在下冒失求见之罪。”礼数非常周全，看起来也是出言诚恳，没有半点的不敬。
台阶上的少年闻言微微一笑，却是看不出喜怒哀乐：“傅先生多虑了。本座对大汉文化仰慕已久，自是早就盼着先生指教呢。茵陈，看座。”一边说着，他也坐了下来。却不是楼兰习惯的盘坐，或者大汉习惯的正襟危坐。而是整个人都舒舒服服地靠进了大椅子里，双手交合放在膝上，双脚也交合搭在地上，微微翘起，只有脚跟着地，看起来有些懒散，和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结合起来，却是相当合衬。
傅介子也坐下了，深邃幽然的黑眸望向坐在台阶之上的少年，其中是看不透的阴霾，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颜。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茵陈隐隐觉得不安，却不知如何是好。
“本座早闻先生大名，不知先生此番驾临，有何见教于楼兰臣民？”少年首先开了口。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急切，反而荡漾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暧mei。茵陈开始觉得高居主位上的那人形象有些模糊，完全不似平常那个有些迟钝却善良的少年。
“见教不敢，我大汉子民，皆抚膺期盼两国永无兵灾，友谊绵延万年，怎会妄言友邦政事？大人多虑了。”傅介子一边流利地打着外交腔，一边审慎地打量着对方的表情。让他失望的是，少年依旧挂着那种轻淡的笑容，清亮澄澈得如同宝石般的眼里只反映出他的表情：“如此甚好，还望大人回京后多多费心，上呈贵国圣上我等拳拳之心了。”
“义不容辞。——大人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既然是才学卓著的傅先生讲的故事，想必颇值得一听。”
傅介子一笑，扇子行云流水般滑进了手里，一副要讲古的模样。茵陈相当害怕上面的神子像平时挺偶尔听她们讲故事一样整个人从椅子里猫出来，偷偷扫了一眼，看见他还若无其事地坐在那边，悄悄松了一口气。……天啊，大祭司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啊……
“前日，在下在关上一家酒店用膳（关指玉门关），店中有两人争执不休，甚至于大打出手。在下一问方知，乃是座位上出了问题。”傅介子轻轻摇摇扇子，半张着眼，锁定着少年每一丝的表情变化，“此两人一人乃是关上的望族，早已订了那一座位。另一人则是江湖游侠，向来善于意气之争——想来那酒店老板本以为前一人不会巧合遇到，就把后一人安排到了那座位上。谁知事与愿违——这件事中，大人认为谁损失的最大呢？”
“……想必，是那酒楼老板吧。”少年淡然回答，微笑依旧，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正是如此。”傅介子会意一笑，但是眼眸里闪过的光中却有丝看不出的轻蔑。“本想多赚一家的钱，到头来反而差点被砸了酒楼，这老板还真是愚蠢呢。”
“先生何必如此说呢，个人自有个人的难处，是非自有神灵公断。”面对明显的挑衅意味，少年轻轻付之一笑，“倒是如果先生只是在旁坐视，似乎也不是什么君子之为呢。”
“在下当然制止了那两人。不过……试想一下，在下不由觉得如果换成自己身处其境，也可能会做出类似的事呢。”
听到这句话，少年淡蓝色的瞳孔直视着对方的眼，在确定了刚才听到的话后微微垂了眼，语气却没有丝毫示弱：“中原不是信奉仁恕之道么？多一个人感激自己，总比多一个人的怨恨来的强吧。”
傅介子剑眉下的眼冷冷盯着少年，试探着追问：“这是有大威能的神灵的意愿吗？”
“同时也是凡间的人子的愿望。”少年模糊地回答，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一点空隙。
“既然如此……不知神子大人对我大汉与楼兰的关系如何看法？！”傅介子忽然扬起头，剑眉下的黑色瞳孔冷冷看着，让人难以正视。
少年表情一变，随即粲然一笑。双手抬至额前相叠，掌心向下。微微一俯首，让额头抵上手背，正是个高级神职人员敬神的标准参拜礼。
“本座自会遵从神灵旨意，这些俗务傅先生还是去与王上协商吧！”少年毫不犹豫地如是回答。
　　
终于成功地应对完了傅介子，在他离开口，少年一下子好像脱了力似的，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打了一场艰苦万分的战斗一样。把人送走，茵陈急急忙忙赶回来：“神子大人，您做得太好了……咦？大人？！您没事吧！！”
听到女孩急切地呼喊，少年用力摇摇头，从那种晕眩感中摆脱出来：“总感觉刚才都不是我似的……我没事，塔里米尔回来没有？”
“我回来了。”清冷淡然的女声适时响起，走进来的白衣女子在台阶上跪下。“茵陈，你先下去吧。”
使女听命退下。塔里米尔担心地微微仰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少年：“神子大人，您还好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跟别人勾心斗角虚与委蛇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自己都怀疑刚才那个游刃有余的家伙是不是自己本人。“塔里米尔，最近小心大汉那一边……”想起那天那两个大汉武将和楼兰宫廷卫兵气势上的差距，少年无奈地摇摇头。
“仆人明白。王上已经派兵留意边防了，应该无妨。”
“……”少年本能地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只好先放在一边。




第十八章　火燎
更新时间2007123　3：06：00　　字数：3790

　“……”
“……　……”
“……　……　……”
　　
“……”
早睡的少年被隐隐约约的喧闹声惊醒，起了身，殿里依旧灯火辉煌，似乎仍是夜晚。竖起耳朵去寻刚才的声音，却半点都没剩下，仿佛只是梦幻。　少年摇摇头，估计只是幻听，钻进被子准备继续睡，却再也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睛，一种细细的声音就传进耳朵里来，如怨如诉，好像有调子似的，忽高忽低，忽清晰忽模糊。好像是风吹在沙子上，也像是水打在沙砾上的细细的声音。可是一睁开眼睛，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少年有些烦躁，掀开被子跳起来，披了薄衣，绕到了屏风前面。在烛光闪烁中，屏风上的图画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若明若暗。
那是一张金翅鸟吞食妖魔的图画，黑色的和红色的妖魔聚集在画面的左下角，占据了剩下整张画的是一只如凤凰一般的大鸟，画得非常精细，分得出一根根的羽毛，每一根翎毛都散发出灿烂的金光，整体上仿佛天空中的烈阳一般耀眼。那如火一般的光明，如火一般的激情让少年不由目眩神迷。或许是被这个场景迷了眼，明明是金色主色调的画面，少年却觉得他在画上看到了血色。
“啊——！”
一声痛苦的尖叫猛然刺破了寂静的夜，正失神的少年猛然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平静的夜色中不知何时多了点点火光！少年一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殿门口向外张望，一片深黯的夜中除了刚才那点点灯火，再没有半点异样。可那灯火却不断移动着，一路路移向各处，速度快得骇人。其中有一点明明就是越来越近了。夜风迎面吹来，风中带着清凉的水气，却还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味道，如同铁锈一般的味道……
“来人啊……啊！”并不清晰的尖叫声乍然而止，还有慌乱的跑步声也传了过来，似乎就在花园的另一边。花园那一边一下子燃起了灯火，火光中人影涌动，隐约看到兵器的反光。少年被这巨变震昏了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神子大人！危险快逃！！汉军打进来了！！！”一个服侍他的使女慌慌张张地从黑暗中出现，钗鬓凌乱，衣衫不整。满脸惊慌失措朝这边跑来。在离少年只有几步远的的时候，夜幕中忽然响起“铮”的一声，在喧闹中是那样的清晰。
一只箭，忽然从使女的胸口透了出来。连血都没流多少，女子保持着那焦急惊恐的面容，又挣扎着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带着愕然与不甘，倒在了少年怀里……
女子纤柔的身体，在轻微的痉挛后，失去了生气。手中的温度迅速变得冰凉，少年仿佛失了神似的，茫然地大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怀中的尸体。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觉，连靠近的军士手中的刀剑都唤不回他的意识。
那双澄净忧郁恍若天空的蓝色眼眸中最后映下的，是仿佛湮没了光芒，一无星子的沉夜。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迷离不定的火焰。是带血的刀剑在火光下的凄厉冷光。
——是染满刀剑，浓烈的几乎吞没了整个视野的……血色……

“哈……哈……”
剧烈的喘息声和铃铛的细碎响声夹杂在一起。漆黑的夜晚里，少女的脚步穿过草丛，拖曳的裙裾被灌木的枝杈挂住，心碎的女孩不管不顾地撕开裙裾，继续向前跑去。
秀美可爱的小脸上满是惊恐，深蓝色的大眼睛不时慌张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那双清亮的眼瞳里除了惊骇，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和理想破灭的绝望。
不可能，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女孩心中一个劲地想说服自己。可是在眼前越来越鲜明的却是那个粉色的身影——那个一身淡粉染满鲜血，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推进秘道的女子的身影——
“姐姐……曼佗拉姐姐……”
迦陵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在寒冷的夜风中被吹得支离破碎。
一同支离破碎的还有另一个身影。直到刚才还在她幼小的心里占据了至关重要地位的那个男子的身影。潇洒倜傥，文采风liu，谦容有礼……一切的一切都在血色中褪了色，变了形，失去了少女梦幻的光辉。
怎么会……
漆黑的夜里看不到路，少女一不小心，被自己的裙子绊倒，狼狈地倒在地上。膝盖上柔嫩的皮肤一下子就渗出了血。看着被染红了的裙子，女孩脆弱的内心终于崩溃了，一直在眼睛里打转的泪水跌了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迦陵哭得伤心，一边抹眼泪一边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在幼小的心灵里，深深刻印下那一瞬间大汉兵士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狰狞可怕。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