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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蒙太奇


1
五月末六月初的蒙太奇校园，是一年中最有趣、最繁忙的日子：毕业班的汇报演出、艺术节优秀剧目的公演，还有一系列新锐编剧、演员、导演作品的试演……林林总总算在一起，在六月初夏这个时节，蒙太奇校园内的演出每天有二十多场。
田冶小姐拿着一张试演剧目的门票，迈着轻盈的步子在中央广场那片翠绿的草坪上走来走去。两个染成黄毛的女学生看见她，笑呵呵地咧开嘴，招呼说：“田老师好。”
“你们好。”她冲着两人挥挥手，不由得笑起来。丫头，年轻人。自己进入蒙太奇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一眨眼，竟然成为了别人嘴里的老师。摸摸自己那头已经很久没有漂染的秀发，田冶总觉得自己似乎还不能用“老”字来形容。不过，如果有学生叫她“小师”，估计她也会跟那孩子急。
年轻的“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广场正北角的那面大钟，叹了口气，朝东面的剧场区走去。
《妖精森林》是2003届几个高材生自编自导自演的一部四幕舞台剧，五月二十八日晚上一经上演，立刻受到学生们的一致好评。剑客、精灵、半兽人……看多了《指环王》和《哈利？波特》的年轻人，当发现舞台空中真的飘浮出闪闪发光的女妖精时，表现出的歇斯底里和狂热差点把整个“试演剧院”给掀翻。
于是原本试演三场的剧目，在六月的第一天继续上演。这一次还叫来了年轻老师做点评——这个极具野心的女编剧肖梦灵，似乎想要借着这出舞台剧一举成名。如果能够得到田老师的认可，那么就可能成为学校对外的公演剧目。
田冶因此得到了《妖精森林》试演剧场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
下午两点整，抱着一大包爆米花的田老师坐到她的“贵宾”席上，一边把“可爱”的零食放进自己红嘟嘟的嘴里，一边看着还没有拉开的帷幕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是两点整上演吗，怎么迟了？坏印象在田老师心里升起，肖梦灵的前途看来是一片黑暗。
三分钟以后，《妖精森林》正式上演。
出现在舞台上的背景是一座古老阴郁的森林。风吹了起来，摇落枯枝和落叶，风过后，一个身穿铠衣的男子转上了舞台。
“多么魁梧的年轻人啊，他有一头褐色的长发……一对好色的眼睛贪婪地望着四周凝固的风景。固执的下巴高高扬起，以凸显他与众不同的愚蠢。风又卷了起来，于是这个全世界最败絮其中的男子紧紧握住他手中的剑，电光火石之间……”
“闭嘴！”戴着黄色棒球帽、穿着短裙的女生跳到田冶身边，挥手就给了刚刚在一旁“旁白”的小个子一拳。
小个子男孩哈哈大笑，捂着脸大声地说：“我是特地来为你捧场的啊，肖梦灵。”
“你是来捣乱的吧？！”又是一拳，“李玄，今天又逃课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过是来找田老师签名的。”李玄向田冶走来，一改刚才嬉笑的表情，腼腆地说，“田老师，我是一年级的……”
在女编剧的怒目中，田冶给自己的学生签了名。
台上，黑暗中一个穿着华丽衣裙的漂亮女人突然从树林后面走了出来。
说到一半的李玄，眼睛瞪得大大的，惊异地说：“这个是乐蓉，公主的角色不是应该由王燕燕扮演吗？”
黄帽子编剧一屁股坐到位子上，懊恼地说：“不知怎么搞的，燕燕那丫头晚了半个小时才来。贾正义没办法，只好让她们两个反串。田老师，今天的这出戏，如果您认为表演不好的话，还请……”
“安静地看会儿再说吧。”田冶给了他们一个鼓励的微笑，纤细的手指又伸到爆米花中。
肖梦灵和李玄发现，田老师的脸上罩着一层愤怒和恶毒交织出的面具。
今天是六月一日。小个子男生忽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第三幕开始的时候，原本耽误的三分钟已经赶上了。在田冶老师看来，做到这一点是值得赞扬的。她得意地跷起二郎腿，一边撕开第二袋爆米花，一边悄声询问：“你们这出戏的导演是那个叫贾正义的学生吗？”
“是的。”肖梦灵回答说。
“嗯，他做得不错。”
“那田老师你认为故事怎么样呢？”
“故事？”田冶往嘴里塞了一颗爆米花，含含糊糊地说，“这得看完了才能评价。”
他们又把视线投向舞台。这个时候，浑身闪闪发光的女妖精高高地飘浮在晦暗的月光下，注视着城堡中的一幕：丑陋的半兽人手托一盘咖啡，笨拙地走上来。反串公主的乐蓉悄然起身，走上前去从半兽人手里接过咖啡盘。她厉声喝退恐怖的仆人，回到饭桌前和英俊的“英雄”准备对饮。可是，一旁邪恶的半兽人并没有在女主人的吩咐下离开，他瞪着一对邪恶的眼珠，死死地盯住正准备喝咖啡的男子，在那挑衅的眼神下，剑客放下咖啡杯，抽出宝剑。
“无聊的故事，又是英雄救美。”
“闭嘴，李玄！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出去。”
“我没有说话啊！”
“没有？”肖梦灵领悟过来，说这话的是另外一个男人。这是一个十分陌生但又性感的声音。
她转过头，想要仔细地看看这个说话的男子，没想到那个男子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旁边的位子那么多，把你的让给我坐。”
“既然旁边有那么多位子，你坐那边不就可以了？”肖梦灵反唇相讥。
对她说话的男子，没有一丝表情地眨眨眼。肖梦灵愣在那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啊，你！”
“小两口说话到一边去，我找你们田老师。”虽然有调侃的味道，但一本正经的脸却使那两个学生感到不是滋味。
“你找田老师，你是她什么人？”李玄也插话进来，帮助肖梦灵一起对抗外来的年轻人。
“蠢笨的小子！”他依旧不带一丝表情地坐下来，和田冶一样跷起了二郎腿，不再看那两个满脸诧异的学生，转过脸，对着他们早已笑容满面的老师轻轻一吻。
“啊——”目击现场的两个学生张开嘴，发出古怪的声音。
“修，你别吓着他们。”田冶老师“咯咯”地笑着埋怨他，把手里的爆米花扔到旁边座位上，“你不是预定明天才回来吗？”
“我忘了五月份有三十一号了。”罗修虽然想要表现得温柔一点，可是早已神经失调的面孔怎么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胡说八道。”田冶轻声叫道，“昨天我给你电话，你都不跟我说。”
“其实是从我们师长那儿骗到一张飞机票。”罗修抬头看看舞台，“多没劲的舞台剧啊。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陪我吃午饭去。”罗修伸手越过田冶，拿起那包爆米花，抓了一大把往嘴里塞。
“好的，我去一下洗手间。”
“你不用为我去涂什么口红。”罗修说着把目光又投到舞台上。
银剑战士和半兽人的打斗还在继续，这个劈来那个刺去，虽然在别人看来，这两人的动作场面煞是抓人眼球，但在我们的“阿修罗”眼里，感比看跳舞还没劲。
“无聊……”他又塞了一大把爆米花，咕哝了一句，然后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
戏院里顿时就乱了。很多人都站起来，争着拥着往前挤，有的甚至还跳到了座位上。李玄和肖梦灵面面相觑，半弓起身子，站在舞台前的走廊上。而舞台上面，一下子也冲出了好多人。
“落幕，落幕！”有人大声喊着。
于是罗修明白了，半分钟前那个公主打扮的女生突然大叫着倒在舞台中央——并不是故事的剧情。
“喂，你们两个小鬼。”他对还在一边发呆的两个学生叫道，“封闭出口，一个人也不许离开剧院。还有，去叫保安。”说完，他已经跃身上了舞台。
他穿过落下的帷幕，对着纷纷上台的人大声喊道：“谁也不许乱动！”
“喂，你是谁？你怎么上台来了。”扮演半兽人的男生走向罗修，用刚才注视剑客的表情瞄着他，还抬起粘满长毛的粗壮手臂，在罗修面前摇啊摇。
就在那条毛茸茸的手臂快要打到罗修脸上的瞬间，罗修的左手猛然一抡，架开两只毛手，右拳顺势狠狠敲在“半兽人”的左腹上。“半兽人”痛得大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你们这些人，谁也不许再动一下。”罗修走到“公主”身边，蹲下身子，在她嘴边闻了闻。而后，他站起身，对刚刚上台的田冶吩咐说，“打电话报警。不，直接叫马亚男过来。”
田冶又折下舞台，走向剧院门口。
“田老师，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刚刚按着罗修的命令堵在门口的肖梦灵问道。　　
田冶淡淡地回答说：“你猜猜看。”
2
马亚男来到蒙太奇，一下警车，就摆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对田冶说：“你们学校是不是受诅咒了，五年里我来了七次。是不是每年不死三四个人。你们就不舒服啊？对了，那混小子回来了，在哪儿呢？”
“他在舞台上守着现场呢。”
“哼，看来是又死了一个。这家伙是死神，一回来就有事。”
田冶“嗤嗤”地笑起来：“他也不想啊，他本来要和我去吃饭的。”
“哈哈，活该他饿肚子。”马亚男的表情好了起来。
女警官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拥挤的剧场，走上舞台。一个剑客、一个怪物、一个长着翅膀的裸女浑身发亮——哦，不对。马亚男再一看，发现那个女演员穿着肉色的紧身衣，心想那准是在衣服上涂了荧光剂。三个演员在罗修的监视下，站在他的右边，另外四个男人站在罗修的左边。七个人用恶毒的眼神瞪着罗修。而罗修自己，则用一副漠然的神情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尸。
“怎么死的？”马亚男问。
“氰化钾中毒，嘴里有苦杏仁味。”罗修指指舞台中央的饭桌，说，“她喝过左边的那杯咖啡。”
“哈，看来你已经做了不少事嘛！”
“不，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让他们都别动。”
“想要调查现场吗？”马亚男问。
“不，我要去吃饭。”罗修站起来，挥挥手，拉着田冶往外走。
“呵呵……罗修啊，你既然把剧场的那些人都留下来了，怎么可以自己先走呢？你也是嫌疑犯之一哦。”马亚男坏坏地这么一说，倒把这个没表情的男人整出一张诧异的脸来。
“说的也是。”
“喂，我开玩笑的，你去吃饭好了。”
“不，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留在这里帮你解决这个案子。叫你的手下给我买个面包吧。”
马亚男一声苦笑，竟然照他的意思去做了。
舞台上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结结巴巴地说：“田老师……”
田冶对着他们无奈地笑笑。

下午四点半不到，被罗修扣下来的剧场观众因为排除嫌疑而被陆续释放，离开之前一个个都被记下了身份证上的资料和宿舍地址。他们一边抱怨，一边吵闹，从剧场门口闯了出去。
罗修咬着面包，站在舞台中央看着最后留下来的演员和幕后工作者。田冶从舞台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纸杯白开水。
“谢谢。”罗修眉毛一扬，一口气把它喝干了。
“不客气。”田冶客气地说，“马亚男要你去女子化妆间，好像发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罗修转身找了找方向，往剧院里头走去。
“田老师，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啊？对这儿很熟啊。”王燕燕“背”着翅膀，走上前问。
田冶回答她说：“他啊，以前也是我们这儿的。”
“难道……”王燕燕瞠目结舌起来，“他就是传说中的阿修罗学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