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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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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加米尔的心中没有恨。但是他也没有爱。他早已经迷失了自己的感情。他不知道那只指环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也许什么都不是。
    大雨掩盖了罗莎的哭声。他听着她逐渐走远的脚步,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像无情的鞭子,像锋利的箭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湮灭世间一切,也埋葬了所有关于过去的回忆。
    9
    秋天是离别的季节。是伤痛,是悲哀,是死亡。对玛丽王后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三天。
    已经没有人可以获准去看望她了,随着审讯的升级,玛丽被关入了一间更小、更狭窄的牢房,门口也被装上了两道厚重的铁门。除了刽子手,没有人可以接近她。
    叛国,乱仑,一切莫须有的罪名被安插在她身上,玛丽没有屈服,她在法庭上义正辞严地驳倒了全部指控。但是完全没有用,怎么都没有用。为她辩护的律师在离开法庭后即被处决。自由和民主的口号响彻了法国,人民相信自己就是证
    据,自己的意志就是法律。只要大多数人都这样认为,哪怕没有丝毫的证据,也可以认为就是事实。法兰西陷入了完全的恐怖之中,到处是狂热的人民在高喊革命口号,法庭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无论审判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一样
    ,都是死。
    三日之后,玛丽王后被正式判处了死刑。
    这是她在巴黎裁判所监狱的最后一夜。玛丽仰头,透过高高的窗棂凝望窗外的月色。她怕死么?伟大的奥地利女王的女儿会怕死么?玛丽?特蕾莎。玛丽用自己去世的母亲的名字给女儿命名,她希望小玛丽可以像她的祖母那样勇敢,像她
    的母亲那样勇敢。
    小玛丽已经快十六岁了。十六岁,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王后的脸上。她清楚得记得,自己十六岁的那一夜没有月光。
    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她和那个红头发的漂亮骄横的小女孩让娜,还有温柔可爱的妮可拉,因为贪玩与王室的狩猎队伍走散,来到了一座海边的城堡里面。那里有六间美得犹如梦幻的房间,有好喝的中国茶,还有甜蜜的印度点心。
    但是后来,玛丽擅自打开了第七道房门,走廊尽头那间不允许进入的房间。于是城堡主人突然出现了,他扬言要杀掉这些打破禁忌的女孩们。
    玛丽轻轻的微笑了。桑格尔斯。那个黑发黑须的男人。他刚毅而优雅,勇猛而高贵。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夜,在那间小小的陋室里,他如同战场上统领千军的元帅,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慑人而危险的光。玛丽曾不止一次的想,其实他
    比路易更像是一位国王。
    玛丽伸开手臂挡在了女孩们的身前。当时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但是城堡主人放过了她们。后来,当那个男人突然来到凡尔赛拜访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为对方优雅的气质和渊博的学识所折服,她无怨无悔地成为了他的
    情人。直到,遇到了那个年轻的瑞典军官。直到,菲尔逊开始疯狂地追求她。
    孰轻?孰重?玛丽并不清楚。但是桑格尔斯明显需要更多的膜拜与服从,他不会迁就玛丽,他也不会低声下气地去哄玛丽开心。作为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王后,玛丽绝对无法忍受这一点。他有什么权力凌驾于我之上!
    她开始与那个瑞典军官在一起。自从他从美洲回来之后,她再也没有私下与桑格尔斯见面。她知道自己伤了那个男人的心。后来大革命爆发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桑格尔斯……”在暗夜里,玛丽轻轻地呢喃,“你还好吗?”
    “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朦胧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了牢房里。是幻觉吗?玛丽蓦然回身。
    她看到那两扇铁门已被打开,从走廊里透过一点模糊的烛火,在墙壁上突突地跳动着。就在门口,就在自己身前,那个刚刚还在头脑里出现的男人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梦吗?玛丽呆在那里。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明天就要行刑了,这个时候绝不可能有人来看望她。刽子手是不会把任何人放进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亲爱的玛丽。”男人走进了牢房。
    同样的声调,同样的语气。玛丽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法兰西尊贵的王后,住在奢华的小特里亚农宫里。当时她躺在暖衾华裘的包裹中,盖着刺绣的锦缎。中夜,那个男人从窗口旁若无人地跳入她的寝宫,用食指挑起了她尖
    尖的下颌。
    ——我要带你走,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为了你,我甘愿与整个法兰西为敌。
    于是玛丽第一次惊慌失措了。这个来自不列塔尼的男人,这个拥有整座山崖、葡萄园和农场的城堡主人,这个勇猛刚毅、优雅深沉的男人,桑格尔斯,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到底是什么?二十多年过去了,自己已经长大,而今满头金
    发都因折磨而变成灰白,对方却没有一点衰老的痕迹。此时的桑格尔斯,与记忆里她在不列塔尼那间陋室中初次相遇的男人没有一点区别。
    玛丽的眼中露出了恐惧。在对方的压迫下,她王后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暴风雨的夜晚,她仍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无意中闯入对方的城堡寻求保护。
    “我的邀约仍然有效,”桑格尔斯凝视着她,“现在你可以跟我走了么?”
    玛丽吃惊地看着对方发光的眼睛。“去哪里?”
    “我的国度。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一个更神圣,更高贵,更强盛的所在。”
    炽热的感情在对方深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直燃烧进玛丽的心底。那种强制的力量,那种帝王般的压迫感。但是那火焰却是真诚的,是深刻的。在那一瞬间,玛丽几乎想立刻扑入对方的怀抱。远离这狭窄阴暗的牢房,远离革命的恐怖,
    远离死亡的恐怖。
    突然,母亲的脸飘过了她的眼睛。
    ——你是法兰西的王后,玛丽。这点永远都不会更改。
    玛丽转过了头。她避开了桑格尔斯的视线。“我不能走,”她低声说,“无论如何,我是法兰西的王后。我不能离开我的人民。” 
    “你的人民?”桑格尔斯冷笑,“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要在你的人民的唾骂声中被押上刑场!你会在你的人民面前,在他们的欢呼声中被送上断头台!”
    玛丽闭上了眼睛。“人民是无辜的。祈求我的鲜血将造福于法兰西,并祈祷我的鲜血可以平息上帝的愤怒。”
    “上帝?”桑格尔斯突然失去了他的沉静优雅,他一双大手狠狠抓住了玛丽的肩膀,“睁开眼睛,醒醒吧!看看这个所谓的光明,看看你所笃信的上帝都对你做了些什么!你竟然还要信仰他!你这个傻瓜!”
    玛丽挣脱开他的手。“我是法兰西的王后,”她重复,“我的位置在国王身边。”
    “路易那个软弱的小子?整个法国都被他毁掉了还不够,你要给他陪葬么?”
    “他已经死了!不允许你侮辱他!”玛丽瞪视着眼前这个高大强横的男人,她是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王后,她绝不允许对方嚣张的气焰压过她!
    桑格尔斯冷笑。然后,慢慢的,看着对方坚强决然的面孔,就如同二十多年前暴风雨夜的那一幕,那个穿着铠甲的金发少女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桑格尔斯的目光回复了温柔。他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她是她的影子。那个永远高
    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发光的神圣的少女,他的毕生挚爱。他唯一的神祗。但现在,这个影子化成了玛丽。坚强的玛丽,勇敢的玛丽。他心中早已认定的宝剑王后,他要带她走。
    桑格尔斯轻轻把发怒的玛丽揽到自己怀里。他抚摸着她灰白的头发。他的玛丽已经长大,大到几乎超过了自己的年纪,但在他的心中,玛丽仍然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那个一头金发,水蓝色眼睛,任性而美丽的小女孩。他把那个
    小女孩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求求你,玛丽,跟我走吧,”他的声音温柔而恳切,玛丽惊呆了。她从未听过眼前的男人使用任何请求的字眼,印象中的桑格尔斯,他永远都只会命令而要求。她以为他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你不仅仅是法兰西的王后,你会成为整个世界的王后。玛丽,跟我走吧,”桑格尔斯凝视着怀中的女孩,他重复,“……只要你爱我,我就会给你整个世界。”
    玛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路易不可能给她的,这是菲尔逊也不可能给她的。眼前的男人,他就是统领天下的国王,他可以做到一切。他可以给她一个家,给她永远的安定,给她永远的幸福。不会再有恐惧了,不会再有折磨了,所有
    的一切都过去了。
    在男人的怀抱里,玛丽流出了眼泪。那是路易没有见过的,那是菲尔逊没有见过的,那是法官和律师们无缘得见的,那是狱卒与刽子手闻所未闻的。她伏在桑格尔斯的怀抱中哭泣。
    ——玛丽,从此以后,你就是法兰西的王后。
    玛丽擦干了眼泪,她抬起头凝视着桑格尔斯的眼睛。久久。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这里。”
    桑格尔斯变了脸色。
    “想想你的孩子们!你死之后谁来照顾他们?他们会被狱卒折磨,他们会被杀死!你是一个母亲!你忍心吗?!”
    母亲。伟大的奥地利女王玛丽?特雷莎。玛丽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如果这就是作为王室成员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的孩子也不能逃脱他们的责任。”
    她不相信从自己的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桑格尔斯最终松开双手,玛丽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她头晕目眩。
    十五岁的小玛丽?特雷莎。八岁的路易?查尔斯!她的孩子,她的亲生骨血,她唯一的希望。
    在浓浓的黑暗中,她听到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响,桑格尔斯愤而离去。她拒绝了所有可能的最后的救助,她拒绝了他。她已经亲手把自己送入了死神的怀抱。万劫不复。
    没有人会来救她了,也没有人会照料她的孩子们。玛丽咬住了嘴唇,她跪在潮湿阴冷的地板上,仰望天上一轮明亮黄白的月。
    ——母亲,我做错了么?难道我选择错了么?我是法兰西的王后。我的孩子们是法兰西的王族。我们对法兰西负有责任,难道不是这样么?不是么?!
    透明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玛丽闭上了眼睛。
    清晨。狱卒走进来为她换上一件白色的薄袍。
    玛丽苍白的脸十分镇定,她的嘴骄傲的紧闭着,表情极其冷漠。在去往刑场的路上,她挑战似的笔直坐在囚车里的长凳上,就好像是坐在王座上一样。
    在宽阔的协和广场,成千上万民众等在那里,他们要目睹这百年不遇的处死王后的场面。那可怖的断头台就耸立在广场高处,旁边是一尊新塑的自由女神像。囚车停在断头台前,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讲话,更没有人胆敢发
    出一声辱骂。王后从容地踏上断头台的台阶,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遥远的天空。
    一位牧师走上前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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